十首诗词读懂苏辙的世事与本心

唐宋八大家之中，苏门父子三杰独占其三。世人谈及三苏，多赞叹苏轼豪迈洒脱、文采盖世，却常常忽略弟弟苏辙深厚的文字功底。苏辙与兄长苏轼并称“二苏”，同样位列唐宋八大家。

世人皆知苏辙文章沉稳厚重，其诗词造诣同样不凡。只因苏轼光芒太盛，掩去了苏辙温润的光华。苏辙一生宦海沉浮，屡遭贬谪，晚年定居颍昌大庄店（今许昌长店村），自号颍滨遗老。

隐居许昌的十余年，洗尽了朝堂风雨，他的诗风愈发质朴冲淡，贴近乡土，留心百姓生计。苏辙作诗不炫辞藻、不逞锋芒，将手足亲情、人间烟火、归隐心境与人生思辨尽数融于笔墨，如陈年老酒，细品之下，余味悠长。今日遴选他十首传世诗词，一同走近这位隐居许昌的文坛大儒，读懂其文字背后的人生哲理。

一、《怀渑池寄子瞻兄》｜雪泥初源，字字皆是手足深情

相携话别郑原上，共道长途怕雪泥。

归骑还寻大梁陌，行人已度古崤西。

曾为县吏民知否？旧宿僧房壁共题。

遥想独游佳味少，无方骓马但鸣嘶。

这是苏氏兄弟唱和的千古名篇，成语“雪泥鸿爪”的典源便出自此处。诗歌追忆往昔，兄弟二人结伴同行、途中话别，同宿僧舍、题诗留念，情谊殷殷。而今人事别离，一人策马归乡，一人远赴西途，长路漫漫，山河相隔。诗人遥思兄长独自远行的孤寂，满心牵挂，真挚动人。苏轼读后感慨万千，挥笔写下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与之呼应，成就一段千古文坛佳话。全诗语言质朴无华，叹人生聚散无常、世事飘忽不定，将手足亲情描摹得淋漓尽致，是苏辙抒情诗的代表作。

二、《水调歌头・徐州中秋》｜中秋望月，写尽半生漂泊离愁

离别一何久，七度过中秋。去年东武今夕，明月不胜愁。

岂意彭城山下，同泛清河古汴，船上载凉州。鼓吹助清赏，鸿雁起汀洲。

坐中客，翠羽帔，紫绮裘。素娥无赖，西去曾不为人留。

今夜清尊对客，明夜孤帆水驿，依旧照离忧。但恐同王粲，相对永登楼。

提起中秋词，大家最先想到苏轼，苏辙这首中秋词同样动人。兄弟一别七年，年年中秋只能望月相思。难得在徐州重逢，泛舟汴河，伴着乐曲赏月。可相聚终究短暂，明月不会为谁停留。今夜把酒闲谈，明朝又要孤身乘船远去。词人借用王粲登楼的典故，抒发半生漂泊、骨肉难以长久相伴的无奈，欢喜之下藏着绵长离愁，读来沉郁耐品。

三、《逍遥堂会宿二首・其一》｜旧约难圆，道尽宦海身不由己

逍遥堂后千寻木，长送中宵风雨声。

误喜对床寻旧约，不知漂泊在彭城。

短短二十八个字，写尽苏氏兄弟半生遗憾。年少之时，二人曾相约：待宦事了结，便回乡隐居，风雨之夜围坐闲谈。后来在彭城意外相逢，一时欣喜，以为年少的心愿即将实现。可冷静下来才明白，两人依旧困于官场，四处漂泊，身不由己。夜半风雨萧萧，一个“误喜”，先喜后悲，写尽世事无常、聚散难料的怅惘。

四、《渔家傲・和门人祝寿》｜七十如梦，风雨余生本心安然

七十余年真一梦。朝来寿斝儿孙奉。忧患已空无复痛。心不动。此间自有千钧重。

早岁文章供世用。中年禅味疑天纵。石塔成时无一缝。谁与共。人间天上随他送。

这是苏辙七十岁写下的自寿词，没有传统祝寿诗文的客套吹捧，句句都是肺腑之言。回望一生，青年执笔作文，一心报效家国；中年深陷党争磨难，尝遍世间坎坷。到了暮年，过往荣辱苦难皆已看淡，再也无法扰动内心。一句“心不动”，写出历经宦海风波后的从容与宠辱不惊，尽显北宋文人的修养与智慧。

五、《种兰》｜幽兰自守，草木之间见士人风骨

兰生幽谷无人识，客种东轩遗我香。

知有清芬能解秽，更怜细叶巧凌霜。

根便密石秋芳草，丛倚修筠午荫凉。

欲遣蘼芜共堂下，眼前长见楚词章。

这首咏兰诗，正是苏辙自身的写照。幽兰生长在幽静山谷，不和百花争妍，自带清雅芬芳；细叶坚韧，可以抵御寒霜，根系紧紧攀附岩石。苏辙一生多次遭朝堂排挤贬谪，身处逆境，气节始终不改。他借兰花寄托志向，不慕荣华，坚守一身清白，意蕴悠长。

六、《文氏外孙入村收麦》｜颍昌烟火，归隐田园自有安然

欲收新麦继陈谷，赖有诸孙替老人。

三夜阴霪败场圃，一竿晴日舞比邻。

急炊大饼偿饥乏，多博村酤劳苦辛。

闭廪归来真了事，赋诗怜汝足精神。

这是苏辙隐居许昌长店期间的代表作，满是农家烟火气息，也是他晚年贴近乡土、关心农事的写照。麦收时节，接连阴雨，晒场受潮耽误收割。好不容易雨过天晴，乡亲们抢抓农时，外孙赶来村里帮他收麦。诗人在家烙大饼、备村酒，犒劳辛苦劳作的晚辈。麦子入仓，一年麦收才算尘埃落定。全诗无半分官腔，朴素真实，写足乡居岁月的踏实安宁，尽显他退居乡里之后，留心农家生计的心境。

七、《省事》｜晚年自省，悟尽人生通透真谛

早岁读书无甚解，晚年省事有奇功。

自许平生初不错，人言毕竟两皆空。

空中有实何人见，实际心知与佛同。

烦恼消除病亦去，闭门便了此生中。

这首诗是苏辙晚年闭门静思写下的感悟，文字朴实，道理通透。年轻读书一心求取功名，许多人生道理看不透彻；半生风雨过后，在长店乡居静修，才慢慢勘破世事。世间虚名，旁人的夸赞或是非议，皆是虚浮之物。守住内心安宁，放下烦恼，安然度日，便是最好的归宿。

八、《九日独酌三首・其一》｜闭门守寂，乱世浮沉坚守本心

府县嫌吾旧党人，乡邻畏我昔黄门。

终年闭户已三岁，九日无人共一樽。

隐居颍昌时，党争余波仍未消散。曾经身居高位的苏辙，一朝卷入党祸，地方官吏心存忌惮，邻里也多有顾忌，不愿往来。整整三年闭门少出，重阳佳节本该举杯小聚，却无人相伴。短短四句写尽世态冷暖。他闭门不出并非甘愿孤单，而是动荡年月守住人格底线的选择。寥寥数笔，刻画出一代士人在风雨之中的孤高风骨。

九、《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》｜笔墨传情，续写千古文坛佳话

生长茅间有异芳，风流稷下古诸姜。

适从琼管鱼龙窟，秀出羊城翰墨场。

沧海何曾断地脉，白袍端合破天荒。

锦衣他日千人看，始信东坡眼目长。

这首诗藏着一段动人的文坛故事。苏轼被贬海南时，赏识寒门学子姜唐佐，写下半首诗勉励他，可惜未能完篇便离世。后来姜唐佐拿着半首残诗找到苏辙，苏辙顺着兄长心意补完全篇。诗中赞美寒门才子，哪怕地处偏远，文脉也不会断绝，布衣之士亦可学有所成。既称赞东坡识人的眼光，也寄托对后辈读书人的期许，尽显文人惜才的坦荡胸怀。

十、《闭门》｜颍昌静居，独处观心悟世间纷扰

闭门颍昌市，不识颍昌人。

身闲未易过，闲久生暗尘。

我今作门计，欲与黄卷亲。

少年病书史，未老目先昏。

掩卷默无言，闭目中自存。

心光定中发，廓然四无邻。

不知心已空，不见外物纷。

瞿昙昔尝云，咄哉不肯信。

一见勿复失，愈久当愈真。

这首诗作于苏辙晚年隐居大庄店之时。党争余波不息，他闭门谢客，不与城中人士往来。清闲岁月，容易滋生内心尘扰，于是他以书卷为伴，静坐观心。回首年少苦读，耗损目力；暮年掩卷默坐，向内求索，心中澄明，不再被外界荣辱是非牵动。全诗写出他在许昌乡居时期的日常状态与精神修为，是颍滨遗老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。

读完这十首诗词，相信大家对苏子由会有全新的认识，刮目相看，让世人更加敬佩这位有才有志有情有义的北宋文坛大儒。

可以说，苏辙晚年在许昌居住十余年，褪去官场浮华，守一份淡泊本心。隐居这段时光，他跳出朝堂纷争，目光投向田园乡土，诗作也越发质朴真切。他的诗文没有苏轼那种飞扬奔放的气势，却厚重耐品；不堆砌华丽辞藻，真情与思考藏在字句之间。半生起落，气节不曾动摇；晚年静居乡野，于平淡之中修身自守。品读苏辙这十篇佳作，方能读懂北宋文人那份历经磨难依旧坚韧通透的精神，读懂朴素笔墨之下蕴藏的磅礴力量。

（作者孔刚领系本地媒体人，河南省民协会员、河南大学非遗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、许昌学院中原农耕文化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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