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绿相依的时光刻痕

冬晨，村民张清宪推开窑门时，霜正从九朵莲花山背阴面退去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棵老皂荚树上——光秃的枝丫间挂着风干的皂荚，它们在晨光里微微晃动。树下，村民范改琴打扫着地面，笤帚划过青石的声响，是这个山村一天的开始。　　

这里是禹州市浅井镇张垌村。乔龙山脊在薄雾中显得冷峻，龙头水库边缘结着薄冰，偶有炊烟从窑洞顶升起，很快被山风吹散。群山环抱，土崖静默，唯有记忆在土地上温热流淌。

村民向崖而居

禹县抗日八支队办公旧址

古村名片

张垌村坐落于九朵莲花山南麓，乔龙山如屏拱卫，龙头水库似镜相依，一幅天然的山水画卷在此展开。先民在此向崖壁求索，凿洞为家，将生存的坚韧刻入厚重的黄土。那些沉默的窑洞，曾庇护过抗战的烽火；不远处的山间，长眠着文坛巨匠李梦阳。历史与文脉在此沉淀，红色记忆与绿色山水交织，共同熔铸成这座村庄独特的风骨与灵魂。

向山而立：挖掘出的崖居岁月

“看这儿。”张清宪站在自家经营的民宿“莲花山庄”的院子里说，他的背后是挖出数孔窑洞的土崖，“祖宗对着这崖壁，挖出了生路。”

他的讲述让时间倒流。明初，一支张姓族人从山西洪洞迁至这个山坳。被开垦前，这里只有土崖。“那就向山要家。”他们选定向阳崖面，开始数代人的挖掘。一孔窑洞，先开“冂”形口子，再向深处扩展。“冬暖夏凉，老祖宗的智慧。”张清宪推开改造过的窑洞门，暖意混着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村里像这样的老窑洞，还有200多孔。它们镶嵌在崖壁上，像大地睁着的眼睛。有的已塌半边，荒草封门；有的仍住着人，引入了现代设施。村党支部委员李书会说：“过去住窑洞是唯一的活法，现在是丢不掉的根。”

那棵伫立在村口要冲上的老皂荚树，则见证着这个村庄的四季轮回。“这棵树已有220多年了，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”李书会仰起头，目光抚过虬曲的枝干，声音中带着惋惜，“去年汛期，一棵主枝轰然断了，让全村人心疼不已。”如今，村民为它砌起了一圈儿石台，既能保护它，也能当成座椅。

“皂荚熟了，还有人捡去洗头。”范改琴说，“天暖时，晚上这儿最热闹，村民在树下聊天儿、跳广场舞。这棵树和窑洞是村民的念想，无论走到哪里，大家都惦记着它们。”

红绿交织：历史层叠处的精神底色

皂荚树的影子，在冬日短阳下有时正好投在旁边的九孔窑洞前。这排窑洞更规整些，门楣更高。村里的孩子都知道，这里“不一样”。

“这是八支队成立的地方。”李书会语气郑重地说。1945年3月，禹县抗日八支队在此诞生。沈甸之等领导人在这里组织群众开展斗争。当年，这些窑洞里传出的是电台的嘀嗒声、地图的翻动声、压低嗓音的讨论声。门外的皂荚树下，或许拴过战马，站过哨兵。如今，战火远去，窑洞静默，只有寒风穿过门洞时发出低沉的呜咽，仿佛历史的余响。

革命热血为土地染上刚毅的“红”，而在村庄另一端，九朵莲花山南麓台地上，另一种更久远的颜色早已渗入土层。一座孤坟前，可辨认出残碑上“空同先生墓”的字样。“李梦阳，号空同，‘明初七子’之一，死后葬于此。”浅井镇文化工作者宋文彬站在墓前说，“这位文学大家归葬于此，后人世代守陵，书声与山风相伴数百年。”

从抗日烽火到文坛星火，从集体抗争的“红”到个体持守的“古”，不同历史力量在此交汇。李书会感慨道：“这都是张垌的魂。保家园的勇，守文脉的雅，有了这两样，山村就有了分量。”

时代新章：记忆滋养下的乡村苏醒

记忆并非压在箱底的旧物，它正成为点亮现实的火种。

站在村里平整的水泥路上，李书会感慨道：“早些年，村民在冬天最受罪。结了冰的路滑得像抹了油，石头路坑洼不平，老人、小孩儿不敢出门。现在，路灯亮堂堂，自来水通到灶台边。”

道路和管网如同血管，为村庄注入了活力。而真正的苏醒，源于村民对自身“家底”的重新认识与创造性转化。张清宪经营的“莲花山庄”是一个生动的切片。他不仅让老窑洞“冬暖”的特性成为卖点，还围绕着乡村的原生态做足了文章。“城里人来，图的就是这个‘旧’字和这份安静。”

受此影响，更多村民开始行动。闲置的石屋被改造成特色民宿，冬日里，铁锅炖菜香气四溢；村外的龙头水库在冬季别具风致，冰面如镜，远山如黛；岸边的露营基地推出了“冬日营地”计划，观星、摄影，吸引着不畏寒意的年轻人。村里还计划依托独特的山水背景，尝试直播带货，让山里的农产品沿着网线走出大山。

“红绿相依有了新维度。”李书会说，“红色记忆提供精神归处与故事厚度，绿色山水提供身体栖所与视觉享受，二者合力构成了张垌的独特吸引力。”

范改琴依旧每日去照料那棵树，清理掉落的枯枝。她听到树下老人除了聊往昔的艰辛外，还聊起民宿“昨晚住满了”“网上又有人订房了”之类的内容。她知道，这个村庄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“活”过来，而这棵见证了无数寒暑的老树，依然是这一切忠实的观众。

编辑：李翊飒 刘方   校对：李炎 

责编：肖涛                 终审：黄双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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